爱慕奉先的侍女是贴身服侍董卓的，董卓到了唐姬从前所住的院子后，她便去探查奉先的消息。
董卓来的时候憬集已经熄了烛火躺下，董卓没有听她说缘由，她非但没觉得松口气，反而心中更加担忧。
就像是小时候犯了一个错，等着父母责罚，可他们像不知道你犯错一样，你反而更加担心，若是他们之后晓得，会不会有更大的责罚。
董卓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大约有半刻钟的时间才小心地推门进去。憬集赶紧闭上眼睛，董卓将房间中的烛火点亮，满室红光。憬集遏制不住睫毛的微微颤动，外面的风声暴烈地刮着，董卓低沉的嗓音穿透屋外的风声。
他问道：“怎么跑出去的？”
唐姬对董卓素来都不热情，对于他的接近排斥，但是又畏惧他又碍于刘协交托给自己的任务，所以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。憬集动动眼皮，料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表现得像唐姬那样神似。
只得翻了个身，背对着董卓，双手在蔷薇被面的锦被中搅紧，不知道怎样应对。雕花木床一陷，憬集竭力遏制着身体的颤抖，董卓的手突然放到了她的肩上。
憬集吓得浑身一抖。
果然面对危机，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。
“吕布放你出去的吧。你怎么做到的？”憬集察觉到董卓的气息接近，赶紧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，肩膀豁地一痛，她又重重地仰躺在床上，即便床上垫着松软的棉絮，她仍觉得背部隐隐作痛。
憬集仰躺着看着上方的董卓的脸，他的胡须理得很干净，鬓角的白发更多些了。双目如鹰，她听着心跳声一声声缓慢地震动，无法与董卓的视线相接，不自然地躲闪着视线。
“嘶。”憬集疼得倒吸一口冷气，条件反射瑟缩了肩膀看向董卓。
“回答我。”声音平淡却令人生寒。肩膀的痛意绵绵不绝，憬集怒从心起，但又知道不能胡乱回答，否则只会害了奉先，那她化身为唐姬回到董卓府也就没有意义了。
“当然是因为他是叛徒。”憬集躲开董卓的视线看着红色的纱罩。董卓嘲讽地笑了一声：“刘协就这样告诉你的？”
憬集疑惑地看着董卓，他眼睛里有志得意满，脸上却是讽刺的模样，她脑子一个激灵，说不定可以拿刘协来赌一赌。
“他没有对我说什么。”董卓不松开憬集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来摸她的脸，从额头，眉毛到鼻尖和嘴唇，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：“看来的确是见了刘协的。”
憬集心里一笑，脸上却轻微的悔恨之色，恨恨地别过了头。她知道她想对了，董卓的确猜测唐姬离开是和刘协有关系，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，就算刘协是个傀儡皇帝，她在这儿利用他一下也不至于对他有什么不利。更何况，董卓也是知道刘协在想办法除掉他。
“看来我说过的话你给忘了。”董卓手上用力将憬集的脸扭过来对着他的视线，憬集却在想董卓究竟对唐姬说过些什么，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候，她都在外面喂蚊子。“但凡我活着一日，你就得呆在我身边，我死了，你也得和我一起死。”憬集心里一慌，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，任她如何屏佐吸妄图克制，都无能为力。
“若不是这张脸，你早就死了千百回。”董卓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，脸上的轮廓仿佛也柔和了。憬集如临大敌，更觉得董卓恐怖，一个视人命如草芥，将杀戮当作乐趣的人，突然的温柔不会让人感受到他的魅力，只会让人觉得他更可怕。
他会不会在温柔的这一个瞬间又取一条人命，谁又知道呢。董卓的手指摩挲着憬集的眉毛和脸，她腮帮子都快僵住了，他莫不是要毁她的容？
“你是我见过和她最相像的人，眉毛和鼻子还有脸。”董卓松开憬集的肩膀，将方才她起身滑落到她腰上的被子拉上来盖着憬集，肩膀和脖子都盖得牢实。他低头一边理平被角，一边对憬集说：“我既然答应了不碰你，你就得听话。再有一次，可就算你不守信了。”
声音轻且柔。若不是董卓面无表情，旁人该听成情话了。
董卓点上檀香替憬集安神之后离开，烛火安静地烧着，檀香的香气慢慢飘散，白眼升腾到半空中就消失了。憬集看着在熏香炉中燃烧的檀香，奇怪的感觉萦绕心间。她鞋子也没穿就急忙跳下床去将香灭掉，檀香味道久久不散，她打开房门将香炉扔了出去。
大风将门重重地吹打椅。烛火挣扎几下便倏忽熄灭。
突然一声炸雷，憬集借着雷电短促的光看见手掌已经红肿，想来是被香炉烫伤了。方才抓起的时候竟然没有感觉。
舍己救奉先这件事，她可能做错了。她一开始，就被刘协玩弄在鼓掌之中！
化作人之后面对董卓，比做一只猫的时候害怕得多，站在董卓的面前她背上都要出冷汗。她连他点的香都不敢用，太害怕了，和董卓有关的东西都不敢动。
雷声轰轰作响，大雨顷刻便如瓢泊。憬集腿脚软得没了力气，风从她的袖口穿过直抵身体，宽大的衣袖和裙摆飘动，发丝扑打到她的脸上。
黑夜的黑色太重，而憬集无比的清醒。风声雨声雷声，树叶的剧烈的沙沙声，混成一片在她的耳边放大。
憬集突然明白了唐姬在马车上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对不起，因为她就是个骗子。
董卓从来没有碰过唐姬，说什么失身董卓是谎话，声嘶力竭哭着让她救救刘辩是谎话，恐怕连自尽也是一场排好的戏。更或者，连她不会离开董卓府，都在刘协的意料之中。
貂蝉站在府门前，恐怕也不是担忧奉先，而是在等她自投罗网。
雨声噼噼啪啪地打在青瓦上，敲打着院子里的石板小路，早已开败的花朵在这大雨的冲刷下又落下许多枝叶，它们孤零零地接受风吹雨打，沉默的，不反抗的。
憬集知道自己不能再处于这样被动的局面，不能一直这样被刘协一直利用。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了。